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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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心忡忡
545.憂心忡忡*算計
8月21號下午, 一年一度的暑假快結束了。
梅花鎮塑料產業園一期，東2201, 張家吹塑廠。
郝秀英在廠房後靠墻架著一個長木梯子，上上下下邊爬邊端詳著自家屋舍的安排，計劃著水管線路的布置。
馬上自來水就要牽到家門口了，原先的廚房、儲水桶之類的位置都得變一變了。
之前張家也像廠區其他有二樓住家的人家一樣，在廠後蓋了一小間廚房用來做飯，近處沒什麽水源，每天吃喝用的水都是一大早別人用水車拖到廠區的，每天早上每家都裝幾大桶清水備用……
每天在廚房裏洗漱倒還方便，但如果有在樓上洗漱的, 就得冷水熱水提幾桶到樓上浴室。
如果哪天用水不小心用多了, 還得想辦法到附近水塘裏去挑水，不是不麻煩的。
等自來水引到這邊, 那真是百般難處一朝解了。
張家吹塑廠整體面積將近兩百平, 也就代表著二樓也有近兩百平的空間，不過張家二樓的所有房間面積並沒有覆蓋整個二樓，而是僅僅占了一大半面積，還有一小半空間留了出來, 現在算是個大露天陽臺, 被她種了一點驅蚊的花草。
現在水要接通了，按老張的意思, 這次就一步到位，水龍頭直接接到樓上，浴室加裝熱水器, 廚房、洗菜池、洗衣池……居家需要的都統統配齊，該建的建, 該買的買。
郝秀英爬上爬下，看看樓上空間，量量樓下墻壁長度……
木梯下面她女兒郝樂樂趴在梯子上給梯子抻著點勁，她手上還拿著一塊硬紙板和筆。
郝秀英爬下來後就把紙板和筆接過去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
她先規劃好，晚上等張有財回來，再跟他說一聲。
半下午太陽西斜，在屋後拉出長長的陰影，過了立秋之後，太陽下、陰影處溫度開始出現不同，陰影處已經很有些涼爽了。
郝秀英母女倆拉著鋼尺在覆核北邊自家墻壁的長度，一個胖老太太用扇子遮著後腦勺從屋前轉向屋後。
老太太看到大女兒和外孫女忙得渾身是勁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皺著眉頭，蒲扇差點點到郝樂樂頭上，“你倆，你倆，都是勞碌命。”
“你不曉得回去多躺躺，養好身體比什麽都重要，飯不做了，讓張有財買回來吃。”
“你也是，那個開著空調在屋裏享受，你不曉得享受享受……”
郝秀英母女倆不約而同地往墻邊一縮，郝秀英邊收尺子邊一疊聲地應和，“就這一點點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產區其他人家也都在合計這事，先計劃好，還要買管子、水龍頭……別等管道到門口了，再抓瞎。”
郝樂樂等她媽把尺子收好，把自己標好數字的紙板遞給媽媽看，並沒有說話。
老太太到屋後顯然也並不是為了說這母女倆的，她沿著屋後的陰影地往廠房另一頭走，邊走邊嘀咕，“小蘭呢，也不曉得幫幫忙，叫她回來幫忙的，人都跑哪兒去了？”
她似乎也並不指望著別人的回答，一邊說著話，一邊幾大步就走遠了。
產業園內機器聲叮叮當當、酷吃咵嚓各種聲音不絕於耳，待得久了，耳朵仿佛都被磨習慣了，某些不一樣的聲音傳來，倒還能聽得清楚。
單調的機器聲中，郝秀蘭大聲說笑著從隔壁前進超市往回走。
“你家就不搭廚房啊？這次有水了，搭一個也方便啊。”
“總有需要做飯的時候，有比沒有好。”
“哈哈……你家沒人做？也是的。你表爺家裏人怎麽也不過來啊？”
……
郝秀蘭一邊往回走，一邊跟前進超市的麥成龍說說笑笑，前進超市離張家的工廠只隔了一間房，半個多月下來，她跟鄰居們已經很熟悉了。
這次通自來水，前進超市樓上樓下也要接，她剛剛就去參觀了一下，當然順便也是找人聊聊天。
她回來才半個多月，一開始的新鮮、興奮勁已經沒有了，這才發現自己在產區這邊沒幾個能聊得起天來的人，雖然她看起來才二十五六，但其實她今年已經快三十歲了。
她在南邊工廠打工的時候，身邊都是差不多情況的女孩子，並沒感到有什麽不舒服的，回來之後才發現產業園這一片但凡她這個年齡段的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媽了，就是二十五六的也基本上不是已經成親就是即將成親的了，她很難找到人說話。
是個人聊天聊著都要問一聲“你多大”“你嫁人了嗎？”……
她並沒覺得自己沒結婚有什麽不對的，但是被問得多了，多少是不想再跟那些人說話了。
半個月下來，郝秀蘭自覺地離那些人遠遠的，保持距離，各自安好。
一來二去她在附近唯一能正常說得上話的外人只剩了在東2401開廠開超市的向前進、麥成龍兩人，在郝秀蘭看來向老板和他侄子都是見過市面的場面上人，說話、做事有分寸，她樂意跟這兩人說說話。
郝秀蘭正往張家吹塑廠走。
“咳！” 兩間廠房之間的過道裏突然傳來重重的一聲咳嗽。
郝秀蘭差點嚇一激靈，定睛一看，是她媽拿著蒲扇在陰影裏看著她，面色不善。
小郝快三十歲的人了，見了她媽還不由自主的膽戰心驚。
“媽，你怎麽這兒？在樓上吹吹空調，屋後吹吹風，哪裏不比這兒好。”郝秀蘭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過道裏只有斜斜的一小塊陰影，光影交界處顯得陽光更烈了。
她用左手搭著左臉與脖子，趕緊向過道裏走去。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瞪視著小女兒，“……你跟他扯什麽，他家老的老，小的小，你也想跟你姐一樣啊。”
邊說蒲扇就舉了起來。
老的當然是指向前進向老板，四十五六的年紀，家裏有老婆孩子，他老婆孩子倒不常來鎮上，常年在寶峰市內待著。
麥成龍，向前進的遠房表侄子，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無家無業，跟在表爺身邊打零工的。
一個都不是良配。
這次郝秀蘭回來有兩個任務，一個是照顧她姐，幫她分擔點工作，另一個是落實她自己的終身大事。
兩個事情都不好幹，她感覺老太太盯在這兒也沒用。
郝秀蘭已經習慣她媽什麽都往壞處想她了，一矮身就往廠後竄，找她姐去說別人家的布置。
郝家老太太憂心忡忡地跟在女兒身後也往廠後走，門前大道上偶爾經過幾個邊走邊說笑的人，她腳步挪得更快了。
她兩個女兒現在都沒著沒落的，兩人都還不緊不慢的，操心死她這個當媽的了。
*
樓上會議室內，空調開到二十度，張小玉、丁一諾、姜山三個人圍坐在大老板桌的四周，張小玉、丁一諾兩人離得近一點，姜山坐在老板桌的另一頭。
“這道題你反著推，才能推出來……”丁一諾低聲對張小玉講解著題目。
張小玉的暑假作業也差不多抄完了，現在在過楊小蓮挑的那些典型題目，她今天把丁、姜兩人都找來，就是為了解答自己做不出來的題目，等楊小蓮回來就要“考試”了，她可不想自己考得最差。
丁一諾、姜山倆暑假作業早就做完了，下學期預習的課程也預習得差不多了，兩人這一段時間在學習上心態都是非常輕松明快的，預習的事也就一日千裏。
這天被張小玉喊過來玩，兩人就過來了，還分別帶著各自預習的課本。
一般問題都由丁一諾同學解答，姜山只負責解答對面兩人都解答不了的，一般這種題目也很少。
張小玉、丁一諾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姜山在對面閉著課本寫寫畫畫，她手上拿的是一本新本子。
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她寫寫畫畫的並不是功課上的內容，而是一些班次表、路線圖、地圖之類的。
姜山到這個夏天為t止，已經把馬氏塑料廠的運輸部人員規程以及他們去的地方和各地周邊摸得非常清楚了。
就是她為了體驗真實的快遞運作方式而發的幾包貨也在昨天到齊了——事實證明，走快遞再轉郵政這種方式實在太浪費時間了，單據上顯示發貨的隔天貨就到寶峰了，但在最後一站卻浪費了很多時間。
姜山把自己了解到的條條框框都分門別類地羅列好，她這次也不追求字跡清晰、卷面幹凈什麽的了，而是盡量多地把想法、信息都寫出來，一時沒想到的就留個空放著，想起來後再往上補。
從有這種想法，到有意無意地實驗，到如今正好差不多一年了，方方面面也算摸得差不多了。
她想在暑假之前把這個想法在紙面上先疏通一遍，等楊小蓮回來，先拿給她看，讓她從一個顧客的角度來找問題，她再解答……
幾相對照下來，這份計劃肯定更加趨於完美。
那樣，也許，她就可以把這份計劃提交給馬秘書或者馬總了。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明年就可以實行了。
對如何向公司上層提交這份計劃，姜山內心還是有點膽怯的，她並不敢想計劃一出來就馬上提交，雖然那樣的話，可能實行得更早，更有可能拿到額外的提成獎勵什麽的。
她寫完初稿之後還想著要悄悄印證一番，確保萬無一失，所有的問題都找到答案之後再提交。
姜山暑假回家這一趟發生的事情再次給她提了一個醒，她目前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歸於了一點——缺錢。
父母老邁，還硬撐著種地，是因為家裏沒錢，有的那一點也並不足以讓人安心。
八姐姜路對象難找，沒好穿的好吃的，她整個人都不怎麽好看，家裏父母又不給力，沒嫁妝給她，現在她年紀還不大，還可以悠哉著過，再過兩年家裏環境再不改變，姜路的婚姻大事就耽擱了。
……
其他幾個姐姐也沒一家條件好的，唯二住在鎮上的一個重病，一個疑似重病——姜華雖然檢查出來沒問題，但是她是在銅鑼檢查的，沒去大醫院檢查總讓人放心不下。
老七結婚都三四年了，到現在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暑假裏她送東西上門的時候，七姐婆婆對她這個小姨子說話都像刺刀，更不要說招呼她吃飯了……
歸根到底一個字——錢。
只要不犯法，眼睛能看到，腦子能想到的事情，姜山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她的身後拖著一堆窟窿，壓力讓她整天頭腦裏都想著一個錢字，想方設法地掙錢，掙眼下的錢，掙未來的錢。
*
“你講一遍，我聽聽。”丁一諾講完一題，見張小玉頻頻點頭，似乎弄懂了的樣子，並沒有轉向下一題，而是話峰一轉，讓對方覆述一遍。
“……”張小玉楞了一下，眼中有稍許驚慌，這一題非常難，丁一諾講都講了十幾分鐘，她聽到一半的時候就有點跟不上了，一跟不上就越發聽不進去了。
如果是別人，可能聽到不懂的地方會追著問，但是張小玉面對姜山基本不問，只是提出難題，讓好友講一遍，講完她就點頭表示理解了。
曾幾何時，張小玉的成績是比丁一諾好很多的，現在她似乎被別人遠遠地超過了，她的自尊心只能允許自己問到那個程度。
如果丁一諾換成楊小蓮，她可能還會追著問，畢竟兩人關系不一般，她也被楊小蓮超習慣了。
“……”張小玉被丁一諾問得啞口無言，只得不情不願地承認，“前半截還能聽懂，到後半截就完全糊塗了，這個公式是怎麽出來的？”
學生走神，老師是很容易發現的，丁一諾就知道她走神了，她用手指叩著作業本，“你要註意聽啊，你看這個圖，不要想著它還有深度，先只看……想象著正上方是個平面……”
張小玉這次不敢走神了，趕緊打起精神聽著。
對面姜山擡頭看了張小玉一眼，又低頭寫自己的去了。
曾經她和楊小蓮剛開始做同桌的時候，楊小蓮經常說起自己在小學時的好朋友——漂亮、性格好、成績好，讓她隱隱地都有點妒忌（？）對方了，及至後來她終於見到張小玉的時候，還心虛了一陣子，張小玉太完美了，她這個朋友好像是來湊數的一樣。
但後來慢慢的她就發現對方的缺點了——張小玉並不那麽完美，她真的很漂亮，但是成績並不好，僅僅相處的一年時間裏她的成績起伏很大，每次跟她們一起下決定要如何如何，都很難達到別人的學習效果。
至於性格，姜山暫時保留意見，只能說她跟楊小蓮的看法並不相同。
不過張小玉的缺點也就是她姜山的優點，張小玉的缺點讓姜山感覺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的，她兩人最大的不同點也許連楊小蓮都沒有意識到。
她們的人生充滿挫折，需要韌性與堅持。
有人明顯缺了。
姜家有一堆嗷嗷待哺的窟窿，楊家在拼命掙脫無形的枷鎖，但兩家目前的狀態還是相對穩定、可以把控的，只有張家情況覆雜，內情外人看都難以看清。
張小玉休假回來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她了解了一下她不在家時張家的情況，聽說的，看到的……只要是跟張家任何人任何事有關的，她都想知道。
前兩天張小玉跟她爸出門了一趟，回來又找她打聽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確實太過隱私、隱蔽，姜山也只給人修機器的時候聽到過一鱗半爪，原先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想到跟產區裏人打交道並不多的張小玉已經聽說了。
張小玉找她打聽，讓她確實的事情是——大郝郝秀英上個月是不是流產了？生的還是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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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憂心忡忡*算計
8月21號下午, 一年一度的暑假快結束了。
梅花鎮塑料產業園一期，東2201, 張家吹塑廠。
郝秀英在廠房後靠墻架著一個長木梯子，上上下下邊爬邊端詳著自家屋舍的安排，計劃著水管線路的布置。
馬上自來水就要牽到家門口了，原先的廚房、儲水桶之類的位置都得變一變了。
之前張家也像廠區其他有二樓住家的人家一樣，在廠後蓋了一小間廚房用來做飯，近處沒什麽水源，每天吃喝用的水都是一大早別人用水車拖到廠區的，每天早上每家都裝幾大桶清水備用……
每天在廚房裏洗漱倒還方便，但如果有在樓上洗漱的, 就得冷水熱水提幾桶到樓上浴室。
如果哪天用水不小心用多了, 還得想辦法到附近水塘裏去挑水，不是不麻煩的。
等自來水引到這邊, 那真是百般難處一朝解了。
張家吹塑廠整體面積將近兩百平, 也就代表著二樓也有近兩百平的空間，不過張家二樓的所有房間面積並沒有覆蓋整個二樓，而是僅僅占了一大半面積，還有一小半空間留了出來, 現在算是個大露天陽臺, 被她種了一點驅蚊的花草。
現在水要接通了，按老張的意思, 這次就一步到位，水龍頭直接接到樓上，浴室加裝熱水器, 廚房、洗菜池、洗衣池……居家需要的都統統配齊，該建的建, 該買的買。
郝秀英爬上爬下，看看樓上空間，量量樓下墻壁長度……
木梯下面她女兒郝樂樂趴在梯子上給梯子抻著點勁，她手上還拿著一塊硬紙板和筆。
郝秀英爬下來後就把紙板和筆接過去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
她先規劃好，晚上等張有財回來，再跟他說一聲。
半下午太陽西斜，在屋後拉出長長的陰影，過了立秋之後，太陽下、陰影處溫度開始出現不同，陰影處已經很有些涼爽了。
郝秀英母女倆拉著鋼尺在覆核北邊自家墻壁的長度，一個胖老太太用扇子遮著後腦勺從屋前轉向屋後。
老太太看到大女兒和外孫女忙得渾身是勁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皺著眉頭，蒲扇差點點到郝樂樂頭上，“你倆，你倆，都是勞碌命。”
“你不曉得回去多躺躺，養好身體比什麽都重要，飯不做了，讓張有財買回來吃。”
“你也是，那個開著空調在屋裏享受，你不曉得享受享受……”
郝秀英母女倆不約而同地往墻邊一縮，郝秀英邊收尺子邊一疊聲地應和，“就這一點點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產區其他人家也都在合計這事，先計劃好，還要買管子、水龍頭……別等管道到門口了，再抓瞎。”
郝樂樂等她媽把尺子收好，把自己標好數字的紙板遞給媽媽看，並沒有說話。
老太太到屋後顯然也並不是為了說這母女倆的，她沿著屋後的陰影地往廠房另一頭走，邊走邊嘀咕，“小蘭呢，也不曉得幫幫忙，叫她回來幫忙的，人都跑哪兒去了？”
她似乎也並不指望著別人的回答，一邊說著話，一邊幾大步就走遠了。
產業園內機器聲叮叮當當、酷吃咵嚓各種聲音不絕於耳，待得久了，耳朵仿佛都被磨習慣了，某些不一樣的聲音傳來，倒還能聽得清楚。
單調的機器聲中，郝秀蘭大聲說笑著從隔壁前進超市往回走。
“你家就不搭廚房啊？這次有水了，搭一個也方便啊。”
“總有需要做飯的時候，有比沒有好。”
“哈哈……你家沒人做？也是的。你表爺家裏人怎麽也不過來啊？”
……
郝秀蘭一邊往回走，一邊跟前進超市的麥成龍說說笑笑，前進超市離張家的工廠只隔了一間房，半個多月下來，她跟鄰居們已經很熟悉了。
這次通自來水，前進超市樓上樓下也要接，她剛剛就去參觀了一下，當然順便也是找人聊聊天。
她回來才半個多月，一開始的新鮮、興奮勁已經沒有了，這才發現自己在產區這邊沒幾個能聊得起天來的人，雖然她看起來才二十五六，但其實她今年已經快三十歲了。
她在南邊工廠打工的時候，身邊都是差不多情況的女孩子，並沒感到有什麽不舒服的，回來之後才發現產業園這一片但凡她這個年齡段的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媽了，就是二十五六的也基本上不是已經成親就是即將成親的了，她很難找到人說話。
是個人聊天聊著都要問一聲“你多大”“你嫁人了嗎？”……
她並沒覺得自己沒結婚有什麽不對的，但是被問得多了，多少是不想再跟那些人說話了。
半個月下來，郝秀蘭自覺地離那些人遠遠的，保持距離，各自安好。
一來二去她在附近唯一能正常說得上話的外人只剩了在東2401開廠開超市的向前進、麥成龍兩人，在郝秀蘭看來向老板和他侄子都是見過市面的場面上人，說話、做事有分寸，她樂意跟這兩人說說話。
郝秀蘭正往張家吹塑廠走。
“咳！” 兩間廠房之間的過道裏突然傳來重重的一聲咳嗽。
郝秀蘭差點嚇一激靈，定睛一看，是她媽拿著蒲扇在陰影裏看著她，面色不善。
小郝快三十歲的人了，見了她媽還不由自主的膽戰心驚。
“媽，你怎麽這兒？在樓上吹吹空調，屋後吹吹風，哪裏不比這兒好。”郝秀蘭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過道裏只有斜斜的一小塊陰影，光影交界處顯得陽光更烈了。
她用左手搭著左臉與脖子，趕緊向過道裏走去。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瞪視著小女兒，“……你跟他扯什麽，他家老的老，小的小，你也想跟你姐一樣啊。”
邊說蒲扇就舉了起來。
老的當然是指向前進向老板，四十五六的年紀，家裏有老婆孩子，他老婆孩子倒不常來鎮上，常年在寶峰市內待著。
麥成龍，向前進的遠房表侄子，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無家無業，跟在表爺身邊打零工的。
一個都不是良配。
這次郝秀蘭回來有兩個任務，一個是照顧她姐，幫她分擔點工作，另一個是落實她自己的終身大事。
兩個事情都不好幹，她感覺老太太盯在這兒也沒用。
郝秀蘭已經習慣她媽什麽都往壞處想她了，一矮身就往廠後竄，找她姐去說別人家的布置。
郝家老太太憂心忡忡地跟在女兒身後也往廠後走，門前大道上偶爾經過幾個邊走邊說笑的人，她腳步挪得更快了。
她兩個女兒現在都沒著沒落的，兩人都還不緊不慢的，操心死她這個當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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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會議室內，空調開到二十度，張小玉、丁一諾、姜山三個人圍坐在大老板桌的四周，張小玉、丁一諾兩人離得近一點，姜山坐在老板桌的另一頭。
“這道題你反著推，才能推出來……”丁一諾低聲對張小玉講解著題目。
張小玉的暑假作業也差不多抄完了，現在在過楊小蓮挑的那些典型題目，她今天把丁、姜兩人都找來，就是為了解答自己做不出來的題目，等楊小蓮回來就要“考試”了，她可不想自己考得最差。
丁一諾、姜山倆暑假作業早就做完了，下學期預習的課程也預習得差不多了，兩人這一段時間在學習上心態都是非常輕松明快的，預習的事也就一日千裏。
這天被張小玉喊過來玩，兩人就過來了，還分別帶著各自預習的課本。
一般問題都由丁一諾同學解答，姜山只負責解答對面兩人都解答不了的，一般這種題目也很少。
張小玉、丁一諾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姜山在對面閉著課本寫寫畫畫，她手上拿的是一本新本子。
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她寫寫畫畫的並不是功課上的內容，而是一些班次表、路線圖、地圖之類的。
姜山到這個夏天為t止，已經把馬氏塑料廠的運輸部人員規程以及他們去的地方和各地周邊摸得非常清楚了。
就是她為了體驗真實的快遞運作方式而發的幾包貨也在昨天到齊了——事實證明，走快遞再轉郵政這種方式實在太浪費時間了，單據上顯示發貨的隔天貨就到寶峰了，但在最後一站卻浪費了很多時間。
姜山把自己了解到的條條框框都分門別類地羅列好，她這次也不追求字跡清晰、卷面幹凈什麽的了，而是盡量多地把想法、信息都寫出來，一時沒想到的就留個空放著，想起來後再往上補。
從有這種想法，到有意無意地實驗，到如今正好差不多一年了，方方面面也算摸得差不多了。
她想在暑假之前把這個想法在紙面上先疏通一遍，等楊小蓮回來，先拿給她看，讓她從一個顧客的角度來找問題，她再解答……
幾相對照下來，這份計劃肯定更加趨於完美。
那樣，也許，她就可以把這份計劃提交給馬秘書或者馬總了。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明年就可以實行了。
對如何向公司上層提交這份計劃，姜山內心還是有點膽怯的，她並不敢想計劃一出來就馬上提交，雖然那樣的話，可能實行得更早，更有可能拿到額外的提成獎勵什麽的。
她寫完初稿之後還想著要悄悄印證一番，確保萬無一失，所有的問題都找到答案之後再提交。
姜山暑假回家這一趟發生的事情再次給她提了一個醒，她目前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歸於了一點——缺錢。
父母老邁，還硬撐著種地，是因為家裏沒錢，有的那一點也並不足以讓人安心。
八姐姜路對象難找，沒好穿的好吃的，她整個人都不怎麽好看，家裏父母又不給力，沒嫁妝給她，現在她年紀還不大，還可以悠哉著過，再過兩年家裏環境再不改變，姜路的婚姻大事就耽擱了。
……
其他幾個姐姐也沒一家條件好的，唯二住在鎮上的一個重病，一個疑似重病——姜華雖然檢查出來沒問題，但是她是在銅鑼檢查的，沒去大醫院檢查總讓人放心不下。
老七結婚都三四年了，到現在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暑假裏她送東西上門的時候，七姐婆婆對她這個小姨子說話都像刺刀，更不要說招呼她吃飯了……
歸根到底一個字——錢。
只要不犯法，眼睛能看到，腦子能想到的事情，姜山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她的身後拖著一堆窟窿，壓力讓她整天頭腦裏都想著一個錢字，想方設法地掙錢，掙眼下的錢，掙未來的錢。
*
“你講一遍，我聽聽。”丁一諾講完一題，見張小玉頻頻點頭，似乎弄懂了的樣子，並沒有轉向下一題，而是話峰一轉，讓對方覆述一遍。
“……”張小玉楞了一下，眼中有稍許驚慌，這一題非常難，丁一諾講都講了十幾分鐘，她聽到一半的時候就有點跟不上了，一跟不上就越發聽不進去了。
如果是別人，可能聽到不懂的地方會追著問，但是張小玉面對姜山基本不問，只是提出難題，讓好友講一遍，講完她就點頭表示理解了。
曾幾何時，張小玉的成績是比丁一諾好很多的，現在她似乎被別人遠遠地超過了，她的自尊心只能允許自己問到那個程度。
如果丁一諾換成楊小蓮，她可能還會追著問，畢竟兩人關系不一般，她也被楊小蓮超習慣了。
“……”張小玉被丁一諾問得啞口無言，只得不情不願地承認，“前半截還能聽懂，到後半截就完全糊塗了，這個公式是怎麽出來的？”
學生走神，老師是很容易發現的，丁一諾就知道她走神了，她用手指叩著作業本，“你要註意聽啊，你看這個圖，不要想著它還有深度，先只看……想象著正上方是個平面……”
張小玉這次不敢走神了，趕緊打起精神聽著。
對面姜山擡頭看了張小玉一眼，又低頭寫自己的去了。
曾經她和楊小蓮剛開始做同桌的時候，楊小蓮經常說起自己在小學時的好朋友——漂亮、性格好、成績好，讓她隱隱地都有點妒忌（？）對方了，及至後來她終於見到張小玉的時候，還心虛了一陣子，張小玉太完美了，她這個朋友好像是來湊數的一樣。
但後來慢慢的她就發現對方的缺點了——張小玉並不那麽完美，她真的很漂亮，但是成績並不好，僅僅相處的一年時間裏她的成績起伏很大，每次跟她們一起下決定要如何如何，都很難達到別人的學習效果。
至於性格，姜山暫時保留意見，只能說她跟楊小蓮的看法並不相同。
不過張小玉的缺點也就是她姜山的優點，張小玉的缺點讓姜山感覺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的，她兩人最大的不同點也許連楊小蓮都沒有意識到。
她們的人生充滿挫折，需要韌性與堅持。
有人明顯缺了。
姜家有一堆嗷嗷待哺的窟窿，楊家在拼命掙脫無形的枷鎖，但兩家目前的狀態還是相對穩定、可以把控的，只有張家情況覆雜，內情外人看都難以看清。
張小玉休假回來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她了解了一下她不在家時張家的情況，聽說的，看到的……只要是跟張家任何人任何事有關的，她都想知道。
前兩天張小玉跟她爸出門了一趟，回來又找她打聽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確實太過隱私、隱蔽，姜山也只給人修機器的時候聽到過一鱗半爪，原先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想到跟產區裏人打交道並不多的張小玉已經聽說了。
張小玉找她打聽，讓她確實的事情是——大郝郝秀英上個月是不是流產了？生的還是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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